词类并非普遍范畴

我们熟悉的这套清单——名词、动词、形容词、副词、介词、冠词……——并不是语言的自然分类，而是被输出到全世界的希腊-拉丁语法传统（Dionysius Thrax 提出的八词类体系，公元前2世纪，由传教士语法书带到世界各地）。跨语言来看，这套清单其实是一个梯度：

近乎普遍：名词与动词——仅此而已

名词和动词是普遍范畴最有力的候选，但也有一处著名的战场：有人论证萨利希语系、努特卡语（Nuu-chah-nulth）、廖内印尼语（Riau Indonesian）里任何词根都能充当谓述或指称，使名词/动词的区分几乎不可见。类型学界的共识（Dixon、Croft）是：名词/动词的区分总能找到，但它可能很弱、很隐蔽。这块有争议的底线，是词类说法能站住的最艰难的地面。

著名的非普遍范畴：形容词（Dixon）

• 伊博语：只有一个封闭的约8个形容词的小类（大/小、黑/白、新/旧、好/坏）——其他一切属性概念都由动词或名词表达。
• 汉语："形容词"其实是状态动词——"她高兴"不带系动词，句法行为和"她跑"一致。
• 韩语：形容词像动词一样变位（描述动词）；日语则把这个类一分为二——い形容词像动词一样变形，な形容词的行为更接近名词。

欧洲清单里剩下的成员

• 副词：即便在欧洲语言内部也是一个大杂烩式的类别；许多语言用带格标记的形容词、拟声词或副动词取而代之。
• 介词/后置词：在很多语言里完全缺席，有三种替代方案——格后缀（芬兰语约15个格）、关系名词（玛雅语/纳瓦特尔语用"房子的头顶"表示"在房子上"）、动词（连动语言：汉语的"在/给/到"作为共动词；西非语言的"拿/给"结构）。
• 冠词：是少数语言才有的特征——WALS的抽样里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语言有定冠词；俄语、汉语、日语、拉丁语都没有冠词。
• 连词：常常被从句链接、副动词、参与者转换标记取代。

欧洲从未有过的词类

这条路是双向的——其他语言也有一些主要词类，是被输出的这套清单里根本没有的：

理论，两句话说完

普遍的不是词类本身，而是每种语言都必须履行的功能——指称、谓述、修饰；语言之间的差异在于形态句法如何打包这些功能（Croft的原型说：名词=对象指称，动词=动作谓述，形容词=属性修饰，而边界在每种语言里画法都不同）。Haspelmath 切得更锋利：词类是语言特定的描述性范畴；跨语言之间只存在比较性概念——把拉丁语的框子套到科萨语头上，是范畴走私。

工程学的答案

Universal Dependencies 的17个 UPOS 标签：一个刻意采取"普罗克鲁斯忒斯之床"式做法的公分母，选它不是因为它真，而是因为每种语言都可以被强行按它标注。NLP 里的"词性"，就是这种妥协的工业化版本。